晨光已移过中军帐的门槛,照在案角那只空碗上,反出一道刺眼的白。张定远仍坐在主位,左手压着纸页,右手握笔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刚写完一份布防记录,字迹歪斜,墨线拖得老长。刘虎掀帘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——将军低着头,肩背僵直,像一尊被钉在椅子上的铁像。
“周全已经汇报完毕。”刘虎站在三步外,声音放得很轻,“西线六处哨岗均已换防,鼓灯俱亮,无异常。”
张定远没抬头,只点了点头。他把笔搁下,伸手去扶桌沿,缓缓撑起身子。动作极慢,膝盖弯曲又伸直,仿佛骨头里灌了铅。站稳后,他低头整了整铠甲前襟,抹去上面沾的一片干泥。腰间的剑鞘磕在案角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刘虎上前半步。
“指挥台。”他说,嗓音沙哑,但语气不容置疑。
刘虎没再问。他知道劝不住。他默默跟在身后,一只手虚悬在张定远肘侧,随时准备扶一把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中军帐,阳光迎面打来,张定远眯了下眼,脚步微顿,随即继续往前走。
营地中央的指挥台是用厚木板搭起的高台,三阶木梯通上,四角立旗杆,正中设一面牛皮大鼓。平日点将、传令、训话都在此处。张定远走到台下,抬脚踩上第一阶,右腿突然一软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刘虎立刻伸手托住他后背,才没让他摔下去。
“我没事。”张定远低声说,甩开刘虎的手,扶着梯边慢慢登上台顶。
他站在鼓架前,目光扫过整个营区。东面了望台上的士卒倚枪而立,头一点一点;南侧岗楼下的火堆熄了大半,守夜人蜷在角落打盹;西面鼓架旁的旗帜卷成一团,无人展开。几处巡哨路线本该有人来回走动,此刻却空荡荡的。昨夜一场胜仗,将士们筋疲力尽,以为倭寇主力已破,便松了警惕。
张定远盯着那面未升的旗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转头看向刘虎:“击鼓。”
刘虎一愣:“现在?”
“击鼓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像刀劈进木头。
刘虎不再犹豫,抓起鼓槌,重重敲下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三声沉响,传遍全营。
不到半刻钟,各队军官和骨干士卒陆续赶到台下,列成两排。他们大多神色疲惫,衣甲不整,有人还打着哈欠。看到张定远站在台上,不少人怔了一下。他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嘴唇毫无血色,连站立都需一手扶着鼓架。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如初。
“将军……”一名副将开口,想说什么。
张定远抬手止住他。他环视台下众人,声音低哑,却一字一顿:“你们觉得,仗打完了?”
没人回答。
“北岭官道三天没有消息,运粮队没回来。西谷发现两具尸体,是谁杀的?为什么杀?你们想过吗?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几个年轻士卒脸上,“敌人退了?还是藏起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