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渐熄,天边泛出灰白。张定远仍立于城墙之上,铠甲染血未除,肩头旧伤隐隐作痛。他缓缓松开握剑的手,指节僵硬,掌心满是汗湿。昨夜那一战,刀起火燃,地道里的惨叫早已停歇,可他的耳朵还留着回响——那断续的“咚、咚”声,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。
他转身走下高台,脚步沉重却稳定。城内街巷静得能听见瓦片滑落的声音。几户人家门缝微启,有人影躲在窗后张望。他知道,他们认得他,也怕这仗没完。
他沿着主街往城西走,没有回营。战事未息,但人心不能一直绷着。他得让百姓看见,城还在,兵没退,将军也还走在街上。
走到西市口,一家粮铺门前堆着半袋米,门板只卸了一扇。店主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见他走近,慌忙起身,手里的烟杆差点掉落。
“参将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“开门吧。”张定远站在三步外,声音不高,“昨夜贼寇已退,今日不必再藏。”
店主愣住,眼神犹豫:“可……万一他们夜里又来?”
“会来。”张定远点头,“但他们进不来。你若不开门,他们反倒得意了。咱们越怕,他们越敢。”
店主低头看着烟灰,手指搓着裤缝。片刻后,他站起身,把剩下那扇门板也卸了下来,扛起地上的米袋,搬到了铺子里。动作迟缓,但确实动了。
张定远没再多言,继续往前走。身后,那家粮铺的灯点了起来。
不多时,隔壁油盐铺也开了门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了屋,不一会儿端出一盆热腾腾的蒸饼摆在案上。又有老人拄着拐杖出门,在屋檐下晒起了药草。孩童从巷角探出身子,起初不敢近前,后来见他并不呵斥,便互相推搡着跟了几步。
街面活了。
茶棚在南市口,老李已经摆好了小桌,醒木放在一边。他年纪大了,嗓子不如从前亮,可精气神足。见张定远从远处走来,他朝伙计使了个眼色,那人会意,赶紧多添了两壶茶。
老李拍下醒木,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人都静了下来。
“诸位可知,昨夜城西火起,不是天雷,是张参将一把火烧了地底妖魔!”
人群一震,有人大声问:“真有地道?”
“怎会没有!”老李站起身,一手叉腰,一手比划,“倭寇挖洞,想从墙根钻进来。可咱们张参将是谁?耳贴地砖,听出地下有响动!立马叫人埋坛,坛口朝内,一听——咚、咚、咚,果然是人在掘土!”
他模仿张定远蹲地听声的模样,弓着背,耳朵贴地,惹得几个孩子咯咯笑起来。
“接着呢?”有人急问。
“接着?”老李一扬眉,“张参将一声令下,三百精锐悄无声息埋伏城根。等那帮贼寇脑袋刚冒出来,刀就落下了!砍的砍,烧的烧,连渣都不剩!你们说,这叫什么?这叫智勇双全!这叫护城如命!”
说到这儿,他忽然抬手一指,正对着走来的张定远:“喏,那位就是张参将!昨夜火烧地妖的人,就在你们眼前站着!”